普通农民提出暗河观点
６月２日，一位名叫张正祥的读者打电话到本报，告之滇池零星水域因地下暗河的作用而变得清澈。记者随即赶往现场，在金宝山附近,果然看见呈淡蓝色的滇池水，水面没有因水体富营养化而杂生的植物。清澈水体从富善村一直延续到海口。同月１７日，中国冶金地质勘查总局昆明地质勘查院李昭华工程师证实，滇池西岸地下的确存在地下径流补给滇池湖水的状况，但补给程度及对滇池的净化作用则有待进一步工作分析查明。尽管暗河对滇池水质改善有无作用或作用多大尚无专家定论。然而,首先观察并提出暗河现象的竟是一位当地普通农民，这多少令人感到惊奇。 采访时记者才知道，已经年过５旬的张正祥还有另一个身份——昆明市西山区碧鸡镇人大代表。这位曾被媒体称为“环保斗士”、被当地有些人视为“疯子”的农民,并没有多少文化,但他一直狂热地坚持自己的观点:滇池污染与西山日益严重的采石取土行为有关。因为采石取土破坏了暗河水源对滇池的补给。他的依据是,滇池的污染和上世纪９０年代初开始的大规模采石取土几乎同步进行。要保护滇池就要取缔采石取土点,要恢复西山暗河的泉点和暗河河道。
“滇池的污染,不完全是城市的生活垃圾和冶金、化工、汽油、农药、化肥等面源污染造成的,而是西山暗河遭到滇池西岸特大规模地毁林开矿、取土、采石等狂轰滥炸和乱挖滥采的毁灭性破坏,造成西山暗河管道洞帮壁顶部岩层崩塌封堵阻塞,水文地质破坏,致使暗河水流量减少或断流,导致滇池吐清纳污,失去置换水体和自然净化水质的高水位势地下水循环功能……” 很难想象,这些不失规范的表述出自一位普通老农。作为一个基层人大代表,张正祥曾在当地人代会上有过多次与此相关的提案,并为之奔走呼号。昆明市政府也曾多次要求封停滇池西岸面山的采石取土点,今年１月更做出西山１６个采矿点一律封停的决定。
在这背后,有着人大代表张正祥的声音。 原始而朴素的动力 张正祥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看上去很壮实，说话声大而有力。穿一件普通的白衬衣，戴一顶村里人经常戴的黄草帽，模样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农民。从金宝山到他的家乡富善村，然后直达海口那一段滇池水域，张正祥为自己划定了一个“滇池保护区”。他告诉记者,为了保护滇池，他已经妻离女散，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甚至赔上了一双眼睛和一只右手。
张正祥５岁时父亲去世，由母亲带着他兄弟三人艰苦度日，７岁时，母亲带着两个弟弟另嫁他乡，张正祥成了“孤儿”。用他的话来说,是西山、滇池养活了他。饿了，摘西山的野果子吃，或捉滇池的鱼吃；渴了，喝滇池水；困了，睡在西山的山洞里；脏了，在滇池里洗个澡。作为成长在滇池边的普通村民，他是用他所能给予的全部热情去热爱这片养育了他、给予了他温暖的土地。张正祥曾经当过富善第六生产队长职务，到上世纪７０到８０年代,滇池渔业捕捞还很火红,张正祥曾以捕鱼为生。１９８２年张正祥在富善大山林区当护林员，正是家乡的山山水水让张正祥有着一种很朴素的环保动力。这种动力因为１９９８年当选碧鸡镇人大代表而变得愈发狂热执着。
为了制止他认为是破坏“睡美人”景区祸首的采石取土，张正祥到了发狂的地步“……装备了两台照相机、手机，改用手写材料为打印复印和乘出租车、小客车和飞机等高速运转的举报方式，同时采用早出晚归，对破坏‘睡美人’的动向进行冒险跟踪监视巡回侦查和现场拍照取证，并改用无效信访的落后举报方式向新闻媒体曝光等强有力的快速反映举报方式……脚踏自行车，口嚼炒蚕豆，用路旁的浇花水充饥……” 在张正祥看来，他正在打一场保卫西山保卫滇池的“战争”。
张正祥当选人大代表得益于几年前的一次举报。１９９８年１２月，张正祥多次向有关部门举报、投诉富善村干部在财务管理、土地出租、基建项目造价方面存在违纪违法问题。昆明市和西山区组成联合调查组认真调查后，对富善村土地出租方面存在的如外单位租用“三荒”土地超占面积问题及建筑工程造价、财务管理等违规行为给予了纠正。张正祥也于同年被村民选举为西山区碧鸡镇第六届人大代表。 当上了人大代表的张正祥开始把滇池保护作为自己最主要的任务。因为他发现,他举报的问题直接危害的是西山“睡美人”风景区和滇池。
２００１年，他为西山“睡美人”风景区开山采石和滇池西岸毁林开矿问题四处奔波反映，最后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并采取了一定措施。张正祥的举动得到村民支持,２００１年１２月２６日他第二次连选连任被选为西山区碧鸡镇第七届人大代表。 张正祥没有上过学，但他通过自学达到了高中文化程度。他购买了两大柜有关环保的书籍，他收集的刊有保护治理滇池新闻的各类当地报纸厚达１．５米。张正祥说,他热爱家乡，因为这里生育了他，他更爱滇池，因为那里养育了他。
保护“睡美人”是为了保护滇池
张正祥告诉记者，几个月前，他的“保护区”内的滇池水也和前面那段一样的臭、一样的脏。原因就是这一带为滇池提供干净水源的地下暗河被损害、堵住了，无法再继续发挥功能。采石场封停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他认为，滇池是西山下强大的地下水流注成的高原天然湖泊，且西山暗河是唯一能够提高滇池水位、置换滇池水体、净化滇池水质及唯一能够挽救滇池的主源流。而西山长期毁林开矿取土采石活动中，天天开矿采石用的重吨位矿山爆破引起了强烈地震，使西山响水闸、白鱼口金线泉、白草村大龙潭、古莲村、大龙水库和青山大峡谷众多地下暗河出现浑浊甚至断流、干涸及消失，从而给滇池造成严重污染。
为此，他积极向上级部门反映和举报，要求封停西山上的开矿采石场。２００１年８月１３日，他向西山公安分居举报富善村民小组何某、张某与西山区青山砂石料厂老板李某权钱交易，非法订立了出让富善村大青山“睡美人”头部山转湾水源涵养林２００亩，大规模取土破坏“睡美人”景观；２００２年８月３０日，他在镇七届人大一次会议上提出建议……多年来，他一方面不断上递举报材料及自己的调查取证结果，向省、市有关部门进行举报，另一方面向新闻媒体进行强烈举报呼吁，希望能彻底封停开矿采石取土活动，保护暗河从而保护滇池。 为了保护滇池，１９９８年当选人大代表的张正祥先后在五次人代会上提出了《尽快制定滇池“睡美人”地质遗迹自然保护条例》等多个要求保护滇池及西山的议案。此外，他还给国家环保总局、省市环保部门等撰写了不计其数的调查报告、考察情况及背景资料。他称自己已写了近百万的文字。
希望建金线鱼生态保护区
今年１月随着西山区１０多家采石场的封停，暗河又恢复了生机，短短三个月时间，这个区域的滇池水水质变清了，对水质要求极高的金线鱼、金线蛙也开始在白草村的水域里出没，还有云南土著鱼类侧纹云南鳅等。张正祥说，这些地下暗河来自滇东北等地，远的远到贵州境内，近的在寻甸清水海，非常珍贵，不能再遭到破坏，所以他非常害怕西山上再形成大规模采石的状况。 ６月２日，在张正祥的引领下，记者来到位于观音山的白草村，察看这里的三条地下暗河出水口，据张正祥介绍，这三条暗河是洗清滇池水的主要水源区之一。采访那天正下着雨，记者与同行的村民刘顺德聊了起来。刘顺德感慨地说，张正祥很穷，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在乡亲家里蹭饭吃时，每次都要撑得饱饱的，因为有时他会没饭吃。但只要有报纸关于保护滇池的报道出来，他会花尽身上全部的钱，毫不犹豫去买一大叠分送给乡民。为了保护滇池、西山，他不仅到省里、市里反映情况，还去了北京，四处奔波需要钱，没有固定收入的他因此经常借钱，只要认识的人，几乎全是他的债主；还有人说，张正祥为了“睡美人”，丢了“活美人”，差点连命都丢了，落得现在妻离女散，眼睛几乎失明，还弄残了一只手，到底图个啥？ 张正祥自己却大声笑说：“我现在生活中只有三件事，尽全力为保护滇池和“睡美人”奔波、经常上山观察睡美人、自己撰写有关保护滇池的记录和资料。其他的，算不了什么。” 或许因为张正祥是村民自己选举出的人大代表，村民敬重他，也或许是村民们都认识到了地下暗河对自己生活生产、对滇池的重要意义，所以大家都很支持他。刘顺德一家受他的委托，照管白草村的地下暗河出水口和金线鱼、金线蛙，不收取任何报酬，他们自己在水源边的一个树桩上写了一排字“禁止捕猎鱼类”，每天要义务巡视无数遍。张正祥也没有忘记他的支持者，他要求记者在写稿时，帮他呼吁一下，希望人们不要随意捕猎这些珍贵生物，并希望有识之士能共同出资，在此地建一个金线鱼生态保护区，不要再进行破坏资源的工程，恶化环境。
担心西山被继续破坏
采访结束后，张正祥给记者打过几次电话，告诉记者他继续保护滇池、西山的进展情况。他认为，现在西山上还有一些采石场，还有人盯着暗河表面的土地，这些行为都应该及时加以制止。还有，有人要否认地下暗河的存在，他急了，他怕的不是自己的“理论”被推翻，而是有人借此继续开山采石，进行了破坏，要是地下暗河被堵住，枯竭了，那就等于宣判了滇池的死刑。 其实，专家对他的观点持有异议。李昭华告诉记者，滇池西岸确实有六个地下水资源富水块段分布，这些块段中有三个块段的地下水流向指向滇池，但因为水源有分流，各块段的地下水资源储量不是太丰富，个别块段还因后期地下水开采而水位下降，基本上散失了对滇池的补给功能。而且滇池西岸的地下暗河有许多像血脉一样的支流，分布广泛，目前单个采石场的开采强度和规模还不足以造成暗河断流，只有出现大面积成片开设采石场的情况，造成地表大面积被破坏，大量的植被损失，废土废渣堆放不合理的状况，才有可能造成片区径流断流。但是，张正祥仍旧很执着，仍旧四处奔走倡导保护滇池，保护西山。 张正祥说，就算搭上一生，也希望滇池水能重新变回湛蓝色，“睡美人”西山能变得满目青翠。
编辑手记 从科学上来说，张正祥的暗河补给滇池水源的观点尚难成立，但这并非记者关注这位普通农民的原因。首先，张正祥是一位在滇池和西山土生土长的居民，他保护滇池的举动源自对故土的热爱，无论支撑其行为的科学依据是否成立，滇池治理和保护首先需要这种对故土的爱恋。事实证明，他多年奔走呼号的封停采石点的举动最终得到政府的确认。
张正祥可能并未真正掌握地质水文科学，但他相信不应该破坏环境，水应该青蓝，山应该翠绿。这种对大自然原始而朴素的感情和认知，正是保护环境最根本的动力所在。应该说，培养民众对滇池的感情与科学的治理决策同样重要。
其次，他被村民选为人大代表。从记者得到的材料看，这一身份加上朴素的故土之情，让张正祥保护西山保护滇池的行为更为狂热，甚至到了偏激失范的地步。反过来，不也正因为有些人不理解张正祥的这一身份，对此不以为然，才将其视为“疯子”，“乱污乱告”。作为基层人大代表，张正祥其实是在行使他的法定权力。 编辑这篇稿件前，建设现代新昆明的热论让人激动不已。现代新昆明要建立在保护和治理滇池基础上，已成为共识。保护不仅仅是政府和专家学者的事，也关乎每个公民的责任，需要民间的参与，需要草根的力量。就在编辑此稿的７月４日，本报头版报道了西山雷达楼被拆除的消息，这更让我们明白了，在经济利益与环境保护的权衡中，孰轻孰重？ |
